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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跃儒:文坛“隐士” 韩少功

时间:2019-07-08 10:26:12    作者:和通社    浏览量:36118

刘跃儒:文坛“隐士” 韩少功

文坛“隐士” 韩少功

 

/本社记者 刘跃儒

 

 

 



 

 

 

2015523日早上8点,我们一行人从长沙出发,在《文献与人物》杂志社常务副主编任国瑞先生的带领下,去岳阳汨罗八景寻访韩少功先生。

此行的目的有两个,一是向他取经,二是向他约稿。

韩少功先生曾主办过两份在全国很有影响的杂志《海南纪实》和《天涯》。我们的杂志创刊之初,很多事情还无头绪,所以想向他讨教问计;至于约稿,他是著名作家,又是湖南人,作为湖南新创办的一份文化综合性刊物当然要向他约稿了。

韩少功先生是我心目中最敬重的作家之一。早在8年前,岳阳石化文联组织笔会去八景采风,我有幸被应邀参加,活动期间我们也去了韩少功先生的家,但韩少功先生去了海南,我无缘相见,只好与岳化的一群美女作家、诗人在韩少功先生门前的杨梅树前留了几张影。

关于韩少功先生的相关情况,有资料显示: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,上世纪80年代,有一个湖南“文学湘军”,其所指的就是韩少功、谭谈、彭见明等人。业内人士则认为:在这群人里头,只有韩少功一人始终保持着勃发的创作力,并一直坚持地写到了21世纪。

评论家曾这样界定:韩少功先生的写作态势分为三个阶段——初期写作阶段是以《爸爸爸》为代表的寻根小说时期;第二个写作阶段是以《马桥词典》为代表的新乡土小说时期;第三个写作阶段是以《暗示》为代表的思想笔记体小说时期。

我不是评论家,所以没有仔细研究这些。但他获奖的那些作品,比如上世纪80年代获全国短篇小说奖的《西望茅草地》《飞过蓝天》;获鲁迅文学奖的《山南水北》和获得美国第2届纽曼华语文学奖的《马桥词典》等一批作品却大都读过。他的作品对我印象最深的还要数他的一系列“寻根”小说,而令我最感兴趣的却是《爸爸爸》等篇什。

《爸爸爸》所描写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丙崽的傻子,他的一生只会两句话,即“爸爸爸”、“×妈妈”。当初读这些作品的时候,因为见识等诸多方面的局限,对作品中的寓意并不明确,只觉得有意思,但具体表现了什么却并不十分清晰。后来读的书多了,进出的地方宽了,见识逐渐广了,再读这篇作品的时候,读着读着就禁不住独自笑了。心想:亏韩少功先生想得出。

其实,丙崽只不过是一种象征,“爸爸爸”也并不是他一人的专利——现实中还有一大批人也在不断地享受这种“特权”。包括“×妈妈”——或许按照我们乡下的说法就叫“日朝天娘”?!

到底是哪些人喜欢叫“爸爸爸”?哪些人喜欢“×妈妈”?又是哪些地方喜欢叫“爸爸爸”?哪些地方喜欢“×妈妈”呢?我想韩少功先生心里早就清楚。而且该知道的人也早就知道。

韩少功先生的《爸爸爸》发表30多年了,但我敢肯定,没看懂这篇小说的大有人在;活脱脱就是一个“丙崽”却一点也没发现自己就是“丙崽”、而且还在嘲笑和鄙视“丙崽”的更是大有人在……

一篇《爸爸爸》就把人性的扭曲与丑陋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。

一路上,我想,能写出这种寓言似的文本而又让人读着忍俊不禁的小说的人,他不仅天生睿智,更会生性幽默。

 

 

上午11点左右,我们赶到了八景韩少功先生的住地,停好车,来到韩少功先生居住的院前,却见大门紧闭。敲门,也无人回应。问一知情人,才知道韩少功先生去不远的八景乡政府给村干部讲“怎样走群众路线”的课去了。于是一行人折回,上车去乡政府。

八景乡政府的两栋砖木结构大楼立于一个并不太高的山墩上,给我们的印象是除了楼层高些,建筑面积大些,周边环境和气氛竟然与一般农家院落无异。由于乡政府的工作人员都开会去了,所以整个地方此时显得很安静。

乡政府的会在第二栋楼召开,此时还没散。于是我们只好在第一栋楼的一间办公室等。这里视野开阔,我们趁机饱览了一番八景的风光。

极目远望,八景四面重峦叠嶂,水碧山青,湖光山色,相映成趣……

“八景”之名源于乾隆年间此处的八大景点,即佛果寺、八丈瀑、龙王潭、日月盆、双狮抱球、金蛙、观音试掌、迎客松。

八景共有山林7万余亩,森林覆盖率达98%以上。兰家湖、八景洞、向家湖3座大型水库就像3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绵延起伏的群山之中。据介绍,这里气候冬暖夏凉,无霜期达350天。境内古木参天,绿荫蔽日,花果遍野……。就像一个生态系统完整的天然野生动植物园。

惊羡之余,我们不由感叹:如果韩少功先生知青时不来汨罗插队,怎么会与此地结缘?看来人世间的一切后果俱隐前因。

这时,耳边突然传过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原来散会了。我们一行便朝第二栋大楼走去。在一楼梯处,我们终于和韩少功先生相遇,于是相邀去就近的办公室。乡政府的工作人员及时送来茶水。略作寒喧,任国瑞先生说,多年不见,今日终于相聚,所以想请韩少功先生去八景的小店吃顿便饭。韩少功先生爽朗大笑,说今天我是主,你们是客,要请也是我请你们呀!正争执间,工作人员说,大家都不用争了,都在这里吃吧。虽然菜不是很好,但都是原生态的,好吃!请吧。

于是大家说笑着移步隔壁餐厅。

正如工作人员所说,都是当地菜:农家火焙鱼、嫩笋干、干豆角炖腊猪脚、刚采来的野菜……。但就是这么一顿普通的农家饭菜,却把我们长沙去的这一行人吃得眉开眼笑,赞不绝口,胃口大开。

吃饭的时候,韩少功先生却很少说话,脸上总是绽着笑,只叫大家喜欢吃就多吃点。但我却分明地发现他的微笑中隐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狡黠,那意思好像在说:现在明白我来这里的原因了吧?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!

看着韩少功先生不动声色的样子,我的心里突然得出结论:这是一个特别睿智、而且绝对洞明之人。又自嘲道,这还用我说吗?不睿智、不洞明他会写出这么多的文学作品?会写出这么好的文学作品?会悄悄地来汨罗八景生活?

默默地看着韩少功先生,我不由地在心里暗暗发笑,想想,世上的事真是奇妙,就在昨天我都没想到今天会与他相见,也压根没想到今生会与他相见。

是的,韩少功先生活跃于文坛的时候,我还远在乡下,根本不可能相见。待到我从大山里出来时,他已去海南。对于他的传闻只有一个:那就是很难联系上他——更不要说想轻易见着他了。别人都说他隐居在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:汨罗八景。

这次能见到韩少功先生完全是沾了任国瑞先生的光,若是今天他不安排我来,我想,错过了这次机会,恐怕再也无缘与韩少功先生相见了。

当我看到韩少功先生的第一眼,他的穿着,神情,以及他的随意,我的直觉立即告诉我:我已经找到了韩少功先生“隐居”的真正原因了。



在乡政府吃过午饭,我们便随韩少功先生去他家。韩少功先生走在前面,我们一行尾随其后。沾了黄泥巴的解放鞋,已经不新的棉布裤,半旧的暗黄色马夹罩在半旧的白条纹衬衫上,一脸的笑衬托着一脸的慈祥,一脸的慈祥撑开一头半白的头发。乍一看,装束和神情与一个乡下的普通老头无异。如果事先不认识,仅凭此推断,你绝对猜想不出他是一位正厅级干部和享誉中国的著名作家。只有通过交谈和观赏到他那微笑于天地之间的镇静与从容,获取他眼角边不经意间地露出的一丝机警、机敏与机智,才会让人感觉出他委实与众不同的信息。而所有这些,只有必须细致观察和认真判断才会获取。前提是,你绝对不能让他事先警觉。不然你将一无所获。

韩少功先生打开院门的铁锁,我们便进入他的独家大院,穿过一条不长的竹林小径,一栋掩隐在竹林丛中的砖木结构楼房豁然出现在眼前。

 

 

与一般农户无异的院落和与一般农户家庭无异的摆设,让我这个乡下人自然倍感亲切。他的老伴给我们每人递过茶后,任国瑞先生便与他像拉家常似的扯开了话题。任国瑞先生告诉他,我们正在筹办一份杂志,并介绍了杂志的性质,栏目设置等情况,想请他谈谈看法,指点指点,适当的时候写文章支持一下杂志。对于主办过《海南纪实》和《天涯》这两份有影响的杂志的主编来说,任何一种准备新办的杂志他都会迅速、准确地把准脉络。“湖南人文历史资源丰富,这样的杂志可以办。”停了一下,韩少功先生接着说,“纸媒目前正在受到手机阅读、微信及互联网的冲击,所以杂志要发展必须向互联网转型。”三言两语就把杂志的可操作性与发展方向敲定。又询问我们原来办过杂志没有?杂志的经费来源怎么安排?并结合自己的办刊经验,提醒我们说:“前3期别人不了解杂志的风格,自由来稿可能很少,许多文章要靠编辑自己写,这样很辛苦的。”接下来又谈及目前纸媒的稿费和印刷成本高、以及当前的一些文学现状等问题,并爽快答应,适当的时候会写稿支持杂志。

随后,大家便喝着茶、抽着烟,像乡下人一样漫无边际地闲聊起来,并不时地引发出一串串欢快的笑声。

其间,任国瑞先生询问了韩少功先生在八景的一些情况。韩少功先生说:“我喜欢每天搞一会儿劳动,出一身汗,然后洗一个澡,很舒服,病也少。偶尔也去村子里走走,和老乡拉拉家常……”

最后,任国瑞先生诚恳地对韩少功先生说,适当的时候,想请他作一期杂志的“封面人物”。

韩少功先生忙诙谐地推辞道:“不要上我,我形象丑陋!”说完,自己禁不住先笑了。于是我们也笑。

韩少功先生的朴实、谦恭与热情着实令我感动。

告别的时候,韩少功先生执意要送,一脸的笑容;在大门口,我们提议与他合影,他也高兴地答应了,站在那儿不厌其烦地与我们一个一个地照相,脸上仍是满脸的笑容。说起来汗颜,我这人从没和名人照相的嗜好,在鲁迅文学院学习期间没和一位鲁院的老师照过相,也没和一位来鲁院讲课的著名作家、教授照过相,在长沙工作了这么多年也是。今天得与韩少功先生合影,我想,不仅仅是工作需要,更多的应该是缘分。

若说缘分,我觉得我和韩少功先生确实有缘。2006年由《佛山文艺》、《人民文学》、《小说选刊》、《莽原》、新浪网共同发起和主办的全国新乡土文学征文大赛,参赛作品3000多件,最后入围发表的30多篇小说中就有他的《乡土人物(四篇)》和我的《鱼晾坝》。而湖南就我和他两人。这当然属题外话了。

再次告别时,韩少功先生不停地朝我们挥手,还是满脸的笑,笑得我们心里格外温暖!也由此让我们感觉出他的生活是多么舒心。

是的,韩少功先生选择八景绝非传说中的隐居,他来这里只是为自己找一个更利于文学创作的最佳空间。正如他所说的:“中国的乡村很有特点,是一个现代文明和传统文明撞击和融合的交错部位,很多有趣的事情正在那里发生。我站在两种文明的夹缝里,左看农村,右看城市,可以有更多的比较和辨别。”



回长沙的车上,我靠在后排的靠背上闭目沉思。我想象着在春暖花开的某天上午,韩少功先生脱掉鞋子,挽起裤腿,高声和老伴打声招呼:我先挖地去了,你等会儿带黄瓜籽和辣椒籽下种呀!然后顺手拿起放在门角的锄头就去不远的地里挖土。过了一会,老伴来了,见韩少功先生满头大汗,于是拿起毛巾要给他抹抹汗,然而韩少功先生却不好意思地扭了扭头。老伴说:年轻谈恋爱时都没见你害羞过,现在都这么大年纪了,竟然还害羞呀?于是韩少功先生就抬起头呵呵地笑。又一个夏天的下午,大概四五点钟的样子,韩少功先生蹲在屋门口一边扇着扇子,一边欣赏着自己饲养的一大群鸡,那鸡又肥又壮,看得韩少功先生好高兴。突然,韩少功先生对老伴说:你烧锅开水啰!老伴问:又想鸡肉吃了?韩少功先生说:知道了还问。一会儿,水开了。杀鸡,接鸡血,脱毛。老伴在炒黄豆。韩少功先生最喜欢吃黄豆鸡。这么好的菜,肯定要喝点酒才尽兴。但我搞不清韩少功先生平时到底喝不喝酒?但不喝酒今天也要逼他喝点,不过不能喝多,二两就行,微醉才好写文章嘛!酒醉饭饱后,韩少功先生上楼打开电脑,活跃的文字便蹦蹦跳跳地从他的脑海跑向电脑屏,而窗口,那轮清纯的山里月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。又一个清风爽面的早上,韩少功先生对老伴说:把工资卡给我找出来。老伴说:你去县城?韩少功先生说:我查查这个月的养老金和几笔稿费到了没。到县城一查,到了。返回,村口恰好在杀猪,家养的猪,从没喂过饲料的。这猪肉太好吃了,尤其是新鲜猪脚。那就来一只吧。拎着猪脚,想,这么好的东西就他和老伴两人吃好没味道。突然想起前不久和任国瑞先生一起来他家的另一个人,好像叫刘什么儒,难道就叫刘儒?牛肉?哈哈,真是牛肉就可以和猪脚一起炖了。哦,想起来了,是叫刘跃儒,那人看着好像还顺眼,上次留了号码的。喂,小刘吗?刘跃儒手机响了,一看,显示的是韩少功先生的手机号码,因此受宠若惊得说话都哆嗦了:喂,喂喂,韩、韩老师呀?有什么指示?韩少功先生没好气地说,什么指示不指示!停了一下,马上换成一副得意的口气轻声说:“嘿嘿,刚买的一只新鲜猪脚!”刘跃儒那个馋鬼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,那要带点桂皮吗?花椒呢……

毕竟是想象。

不过,我敢肯定,韩少功先生的真实生活或许比我想象的更风趣、幽默,更加优越。

因为我相信,有八景的山水、鸡鸣、狗吠、炊烟、夕阳陪伴他,有中午我们吃的那些美食滋养他,韩少功先生肯定会过得幸福;同时,包括他所经营的文字,也会与他一并幸福!

想到这里,我的心里充满愉悦。我突然高声地对车上人说:这里根本不叫八景。一位同事认真地说:是叫八景呀,就是八景。我肯定地说:不,是“九景”!■(责编:小芳)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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